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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怀远垂在袖子里的右手猛地向内一扣,气海中的三尺法身骤然睁眼。

承影剑的尖锐剑鸣在丹田深处轰响。

这一动,他没留余力。

然而,站在正前方的青玄道尊只是轻轻掀起眼帘,嘴里吐出一声平平淡淡的叹息。

“唉。”

这一声叹息落下的瞬间,顾怀远整个人顿在了原地。

他失去了身体的主导权。

气海中那尊原本咆哮奔涌的法身虚影,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,软软地耷拉下脑袋。

周天流转的澎湃法力,在同一瞬间停滞在各大主干经脉之中。

顾怀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松开了剑诀,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
怎么会这样?

青玄道尊看着他,神情里没有半点怒意,只有长辈看着顽劣孩童般的疲惫。

“元神尚未稳固,就妄动杀伐,只会让心障越陷越深。”老者摇了摇头,侧过脸看向身后的紫衣女子,“泠陌,取药。”

妃泠陌应了一声,迈步上前。

金丝楠木匣在半空中翻开,那枚散发着刺鼻药香与血腥气的黑红丹药悬空浮起。

她走到顾怀远身前半步站定,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住丹药,递向他的唇边。

顾怀远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。

眉眼、鼻梁、嘴角,哪怕是睫毛眨动的频率,都和记忆里的顾轻舞分毫不差。

唯独那颗红色的泪痣,在天玄峰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妖异。

不能吃。

他想咬紧牙关,想调动识海里的《九转凝神诀》冲开禁制。

但丹田深处那浩瀚无比的化神期法力,此刻却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。

每一缕法力都在遵从这方天地的法则运转,而这方天地的最高裁决者,是眼前这位九境的道尊。

一瞬间,顾怀远心底猛地翻涌出一股彻骨的冰冷。

他终于想明白了。

第一天!

昨天刚刚踏入这个世界的时候,他的境界明明被压在元婴九层,体内流淌的依然是属于现世的法力,神魂清明。

那时候,整座圣地虽然看似真实,实则华而不实。

昨天的青玄道尊、断沧溟,乃至丹霞峰主,根本就不可能一指头定死他!

那时候他们是纸老虎!

因为天道幻境还没有彻底完成对他修为的同化。

可到了第二天早晨,自己莫名其妙就突破到了化神一层。

当时他还以为是心魔劫的特殊机制,甚至还窃喜于战力的飙升。

大错特错!

所谓的化神境,根本不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修出来的,而是这方幻境强行灌注进他体内的侵蚀标尺!

幻境把他的境界拔升到了化神,他的职业功法、他的经脉、他的力量运转逻辑,就彻底被纳入了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之中。

仙道中境界高者对境界低者拥有绝对的压制权。

幻境正是借着这层被它同化的化神修为,轻而易举地剥夺了他对肉身的控制!

昨天的自己还能搏命一击,今天的自己,却成了被自己体内暴涨的修为按死在案板上的肉。

太迟了。

妃泠陌的指尖已经抵住了他的下唇。

药丸顺着被强行撬开的齿关滑了进去。

入喉即化。

轰的一下,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咽喉一路烧到腹腔,紧接着化作千丝万缕的灰色烟气,直冲识海深处!

顾怀远整个人打了个晃。

识海中,原本悬挂在最上方的六个暗金职业位,被这股灰色烟气一冲,竟像是被水泼过的墨迹一般,变得模糊不清。

青玄道尊身上的威压缓缓散去。

顾怀远喉头动了动,终于重新夺回了一丝对咽喉肌肉的控制权。

他站在原地,呼吸急促了几分,脸上的戒备与杀意一点点收敛起来,换上了一副略显茫然但逐渐安定的神色。

顾怀远抬起头,看着面前须发皆白的老者,声音激动道:

“师尊……弟子感觉,好多了!方才胸口那股郁气,散了大半。”

青玄道尊紧绷的眉角微微舒展。

他走上前,再次将手掌搭在顾怀远的肩膀上。

一股纯正浩大的生机从老者掌心涌入,在顾怀远周身经脉巡视了一圈,确认药力已经全数散开。

“好,很好。”青玄道尊微微颔首,脸上浮现出宽慰的笑意。

“醒神丹药效霸道,能斩三尸杂念,你刚跨过化神门槛,底子还没扎实,切莫再胡思乱想了。”

丹霞峰主在后方收起木匣,淡淡道:“道尊放心,我这炉九转醒神丹用了整整三钱龙心血,纵使是天魔夺舍,也能给生生炼回本相。”

“这小子明日醒来,神智自会痊愈。”

“有劳师弟了。”

青玄道尊收回手,转头看向一旁的妃泠陌。

“泠陌,你且留在天玄峰,今夜好生照看你师兄,若有反复,立刻捏碎玉符唤为师。”

妃泠陌躬身行礼:“弟子遵命。”

青玄道尊不再多言,大袖一挥,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霞光冲天而起,眨眼便消失在云海尽头。

丹霞峰主冲顾怀远投去一个审视的眼神,冷哼了一声:“不知好歹的混账小子,白白浪费我一炉好药。”

说罢,他也踏上一朵赤红祥云,径直离开了天玄峰。

院落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山风吹过空荡荡的天井,将方才被青玄道尊气势碾碎的假山石粉末吹得漫天飞扬。

妃泠陌站在台阶下,看着顾怀远。

“师兄,进屋躺着吧,药力上来之后,头会很沉。”她的声音很软,听不出半点作伪的痕迹。

顾怀远揉了揉眉心,装出一副脚步虚浮的模样:“我自己能走。你也累了一整天,回去吧,我这里不需要人守着。”

妃泠陌眉头轻蹙,走上前半步扶住他的胳膊:“师尊吩咐了,今夜我必须守在门外。你现在的样子,连路都走不稳,万一跌了境怎么办?”

顾怀远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,随即又强行松弛开来。

“行,那你就在外堂坐着。”

顾怀远甩开她的搀扶,自己迈开步子走回卧房,反手把厚重的沉香木门合上。

“咔哒”一声,门栓落下。

门外传来妃泠陌轻微的叹息声,她似乎在外堂的软榻上坐了下来。

顾怀远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整个人顺着木门缓缓滑坐在地。

他脸上的迷茫和顺从在瞬间荡然无存,眼神锐利如刀。

体内那股黑红色的药力,正在疯狂冲击着识海的防御壁障。

他感觉自己的后脑像是被插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钎,每跳动一下,就有一段画面被硬生生扯出来碾碎。

高三的模拟考试题。

江城一中那条栽满梧桐树的林荫道。

破锋小队在废墟里烤异兽肉的篝火。

魔都大学……

那些画面正在变得苍白、透明,像是被水浸泡过的褪色画卷,迅速滑向记忆的阴暗角落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极其陌生的信息流。

那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,跪在青石台阶上,面前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袍老者。

老者摸着他的头顶说: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天玄峰的首座弟子,赐名怀远……”

然后是十年如一日的挥剑、打坐、吐纳、翻阅经卷。

枯燥、乏味、合情合理。

“滚出去!”

顾怀远咬紧牙关,满嘴都是腥甜的血腥味。

此时,通过亲身体会,他已经明白这颗九转醒神丹,根本不是什么疗伤圣药。

它的真正作用有两个:

第一,强行注入这方世界的虚假平生,篡改宿主的认知锚点。

第二,极度强烈的催眠效果。

顾怀远能清晰地感受到,自己的神魂正在飞速变得沉重。

就像是连续熬了七天七夜没有合眼的凡人,连思维的转动都开始变得卡顿、迟缓。

困。

不可抗拒的困意正排山倒海般涌上来。

他很清楚,只要自己闭上眼睡过去,明天醒来的时候,就是第三天。

到了第三天,记忆会彻底丢失大半。

第一天结束后,失去了部分记忆,那么第二天很可能同理也会失去部分记忆,但会是失去多少记忆,会遗忘什么,他并不清楚。

必须在彻底失去神智之前,留下一些线索。

顾怀远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,跌跌撞撞地扑到书桌前。

笔已经握不住了。

他直接咬破右手食指,以鲜血为墨,重重地在桌面上那张雪浪纸上划下粗粝的血痕。

他死死咬着舌尖,剧烈的刺痛勉强换来片刻的清明。

笔在白纸上飞快游走:

【规则一:幻境以‘天’为单位推进,每次入睡重置,记忆被强制格式化一层。切勿相信次日清晨的任何直觉!】

【规则二:修为暴增并非恩赐,而是幻境同化手段。境界越高,受制于本土法则越深。九境皆为虚妄,唯自心不可动摇!】

【规则三:太玄圣地之外无路可退,生门必在执念之始。】

写完这三行血字,顾怀远的视线已经开始出现重影。

桌上的纸张在眼里扭曲成了三四个叠影。

不行,还不够。

他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指尖,又在纸张最底部,写下了最后一行小字:

【顾轻舞是妹妹,不是妃泠陌!若你忘了她,你便真正死在此地了。】
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
顾怀远撑着桌沿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纸面上,将血字晕开了一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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