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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弈这才慢慢睁开眼,像是从一场好梦里被叫醒,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,迷蒙了一瞬,然后渐渐清明起来。

他起身,整了整衣冠。

绯色锦袍上沾了些酒渍,领口微敞,不紧不慢地扣好,又理了理袖口,抚平袍摆上的褶皱,这才走到庭中,一掀袍角,跪了下去。

御赐的红袍铺在地上,像一摊将凝未凝的血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,罪臣谢弈,身受国恩,不思报效,贪墨营私,欺君罔上,结党乱政,罪不容诛,念其侍奉多年,赐鸩酒一壶,全其体面,钦此。”

内侍合上圣旨,低头看着谢弈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谢大人,陛下说了,您体面些,外头那些事,就不追究了。”

这已是天大的恩典。

谢弈抬起头来。

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
“臣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谢主隆恩。”

抬手接过托盘上的鸩壶。

黄金铸的壶身,纹路雕得精细,鸳鸯卧莲纹,栩栩如生。

谢弈拎了拎,掂了掂分量,忽然偏头对那内侍说了一句,“好壶,陛下舍得。”

这是他当年进贡的奇珍异宝,献到御前时,皇帝把玩许久,赞不绝口。

如今,这壶盛着他的毒酒,又回到了他手上。

因果循环,竟是这样走的。

内侍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
谢弈不再看他,拎着鸩壶转身,一步一步走回他的贵妃榻。

满园禁军、内侍、宫人,目光都追着他。

谢弈的身姿依旧挺拔,步伐从容,绯袍在夜风里微微翻动,像是赴一场寻常酒宴,而不是去赴死。

走到榻前,他坐了下来。

还是刚才那个姿势,斜倚着,半阖着眼,一手拎壶,一手去够刚才搁下的酒盏。

有禁军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
谢弈把酒盏斟满,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盏中,在火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,看起来与寻常美酒别无二致。

端起来闻了闻,眉头微微一挑。

“好酒。”他说,像是在品酒,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。

然后仰头,一口饮尽。

酒液入喉,他闭上眼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酒盏从手中滑落,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谢弈靠在榻上,胸口微微起伏。

毒性发作得很快。

他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,又舒展开来。

嘴角沁出一缕血痕,顺着下颌滑落,滴在绯红的袍襟上,很快便被那浓郁的红色吞没,分辨不出哪里是袍色,哪里是血色。

火光映着他那张脸,绯袍如血,鬓发微乱,竟比方才宴乐时还要生动几分。

他偏过头,目光越过禁军,越过火光,不经意地落在园子角落。

青梧跪在那里。

她还没有走。

令牌被她攥在手里,眼泪淌了满脸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一声不吭。

谢弈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青梧看懂了。

他在说。

“走。”

嘴角的鲜血又涌出一缕,他阖上眼,头一偏,靠在贵妃榻的扶手上,再无声息。

夜风吹过他鬓边那朵粉色簪花,花瓣轻轻颤了颤,一片一片,无声地凋落。

园中死寂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那内侍才上前一步,伸手探了探谢弈的鼻息,又飞快缩回,尖声宣布,“谢弈,已伏诛。”

园内瞬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噎。

“卡。”

片场几乎没有人说话。

黄昭意还跪在角落里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
王国平的声音在大喇叭里响起。

“谢弈,杀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