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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军北上的第三天,离云州还有两百多里。

秦怀瑾骑在乌云踏雪上,远远看见官道上涌来一群人。衣衫褴褛,扶老携幼,背着包袱,推着独轮车,有的老人走不动了,坐在路边喘气,孩子饿得直哭。队伍拖拖拉拉好几里长,一眼看不到头。有人的鞋走烂了,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,脚底板全是血口子。有人的独轮车上一边放着铺盖卷,一边放着个半死不活的老娘。

“停下。”秦怀瑾抬手,五千人勒马驻足。

他翻身下马,走到路边,拦住一个老汉。那老汉六十来岁,满脸风霜,背上背着个五六岁的娃娃,娃娃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
“老人家,你们从哪来?”

老汉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云州,云州边上的张家村。”

“云州怎么样?”

老汉哭着说:“没了。都没了。突厥人围了云州城,城外的村子全部被扫荡一遍,一个都没放过。见人就杀,见房子就烧,粮食抢光,牲口牵走。年轻媳妇、闺女,被他们拖走……”老汉说不下去了,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大声哭泣。

背上的娃娃醒了,揉着眼睛喊饿。老汉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掰了一小块塞进娃娃嘴里,剩下的又揣回去。

秦怀瑾蹲下来:“老人家,你家里人……”

老汉抹了一把脸,声音嘶哑:“我大哥一家,全没了。大哥、大嫂、两个侄子、一个侄媳妇。突厥人进村的时候,我正好上山挖药,躲过一劫。下山回来,村子里全是死人,房子烧得只剩墙根。我大哥被砍了脑袋,挂在村口的老树上。我大嫂……被糟蹋完了,捅了三刀,扔在灶台边上。两个侄子,一个十七,一个十五,被他们用绳子捆着,活活烧死在屋里。侄媳妇才过门三个月,被他们拖走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就剩下这个侄孙被藏在柴房才躲过一劫。”

他一边说一边抖,背上的娃娃也跟着哭。旁边几个逃难的百姓听见了,也凑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起来。

一个中年妇人抱了个还在襁褓的婴儿,哭着说:“我们村也是,突厥人半夜摸进来,见男人就杀,见女人就被抢走。我家那口子护着我跑,被他们一箭射穿了后背,我抱着娃跑出来,回头看见他被马拖了一路……”

一个年轻汉子咬着牙说:“突厥人烧杀劫掠,无恶不作。简直不把我们当人看。简直就是畜生。”

“将军,你们是去云州的援军?”老汉忽然抓住秦怀瑾的袖子。

“是。”

“一定要杀光他们!”老汉大声说道,眼睛里全是恨意,“杀光那帮畜生!我大哥一家,连个全尸都没落下!将军,你一定要杀光他们!”

“放心吧。我一定会替你们报仇的。”秦怀瑾说。

他让人从辎重里取了些干粮和铜钱,塞给老汉:“往前走,过了前面那个驿站,有官府的人安置。到了后方就安全了。”

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朝着秦怀瑾和五千士兵深深鞠了一躬。旁边十几个难民也跟着鞠躬,有人跪下来磕头。

秦怀瑾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队伍。五千人的脸色全变了,一个个眼里冒着火。李业嗣攥着缰绳,指节发白。李震咬着牙,腮帮子鼓着。侯方手按在刀柄上,指头捏得咯吱响。

“都看见了?”秦怀瑾说。

“看见了!”五千人齐声回答。

“到了云州,给我往死里打。”

“杀!”

天还没亮透,周怀安就把所有还能站着的士兵召集到了城墙上。他站在垛口前面,左胳膊上缠着一条染血的布条,布条下面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是前天被流矢擦的。他面前的士兵,原本满编一万人的云州守军,现在能站着的不到六千。有的头上缠着布条,有的胳膊吊在胸前,有的靠在垛口上直喘气,有的腿上裹着草草包扎的布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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