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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微微蹙了蹙眉:“他就住这里?”

月光还没有升起来。

暮色的余光下那座小院灰扑扑的。

墙角的青砖有些已经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

院门上的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发白的旧木。

院子不大,梨树的高度伸出了墙头,枝丫在暮色里剪出稀疏的轮廓。

对于普通百姓来说,这样的住处算是不错了。

但对于一个为清河县立下大功的功臣来说……

王县令面上露出些许尴尬,“这里的环境的确算不上好,但胜在清静。

元初喜欢清静,他若不喜欢这里,想住县城的哪处都没有问题,并非县府吝啬苛待功臣。”

院子里忽然传出两声低低的犬吠,警惕而短促。

王县令解释了一句:“那是大黄,元初从小河村带回来的一只田园犬,应当是听到了陌生人的脚步声才叫,请墨百户莫要见怪。”

女子淡淡应了一声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无妨,我不介意它叫与不叫。”

她上前两步,走到屋檐下。

暮色最后的光落在她的肩头,给那身黑色的百户官服镀了一层淡金。

她抬手,手指轻轻叩了叩门板。

笃,笃,笃。

三声,不紧不慢。

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从屋内往院门这边走过来。

站在门口的墨清漓,身子微微地颤了一下。

那颤抖极轻。

她身后的王县令见此,心中不由感到惊讶。

她此时已经缩回了手,纤细的双手在身前小腹处交叠相握,指节微微泛白。

院内,君无邪在大黄叫唤的第一声就睁开了眼。

他感知到了院门外有两股气息。

一股属于王县令,很熟悉。

另一股气息陌生,却又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,在记忆深处泛起了涟漪。

他下了床,穿过院子。

脚下的青砖被傍晚的余温烘得微微有些暖意。

他拉开门闩,两扇木门吱呀一声向两侧打开。

院门打开的刹那,暮色像一匹金红色的绸布从门框里流淌进来。

他看见了王县令。

也看见了王县令身侧那个身着百户官服的女子。

而她,也看见了他。
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黄昏的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。

露出来的那双眼睛,清冷如霜雪。

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,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
他愣住了。

这双眼睛,他太熟悉了。

即便她蒙着脸,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
他温柔地笑了。

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。

可那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了整张脸上。

像一池春水被风吹皱。

他张开双臂。

“君神!”

她的声音落下来,轻得像一片羽毛,尾音带着些许哭腔。

下一刻,她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,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背,脸埋在他的肩窝里。

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
隔着衣料,他感觉得到她的温度。

也感觉得到那份用力到几乎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的力道。

暮光映在他们的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个。

梨树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。

几片叶子落下来,被风卷起,擦过她的肩头。

院门口的王县令彻底愣住了。

他张着嘴站在原地,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,半天没有动弹。

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。

这个州府来的冷冰冰的女百户,在见到元初的那一刻,竟然失态到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。

这分明是情侣才会有的反应与姿态。

王县令深深吐出一口气,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
是情侣就好,比其他任何情况都好。

他方才一路都在忐忑。

生怕这个来路不明的墨百户会给元初惹来麻烦。

可现在看来,倒是他多虑了。

只是眼前的场景实在让他有些尴尬。

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
他此来最主要是送丹药。

这会儿丹药还没递到元初手上呢。

正左右不是的时候,他感觉到君无邪的目光望了过来。

王县令赶紧从怀里取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,对着君无邪扬了扬。

然后轻轻放在石阶上,转身便走。

他的脚步声匆忙,却比来时轻盈了许多。

如此看来,那个墨百户多半也是来自其他世界。

否则怎么会与元初是情侣?

她来这个世界比元初早。

能在州府坐上百户之位,实力必然很强。

至少是四境超凡,甚至在超凡中也是拔尖的。

有她在元初身边,元初的安全便不用太担心了。

就算那江远来阴的,怕是也讨不到便宜。

王县令拐过巷口,身影消失在了暮色深处。

……

院门前,君无邪轻轻拍了拍墨清漓的后背,“好了,进屋再抱行不行?”

他的声音带着笑意,微微低着头,下巴蹭过她的发顶。

她这才慢慢松开了手,从他怀里退出来,眼尾还有未干的潮意。

君无邪将石阶上的木盒吸入手中,随手揣进怀里。

他侧身让她进院子,又回身把门关上。

门栓落槽,咔嚓一声轻响。

大黄早从梨树底下颠颠地跑过来了。

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。

它围着墨清漓转了两圈。

鼻子在她脚边嗅了又嗅。

然后仰头看了看她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
墨清漓低头看了它一眼。

那目光里竟有了一丝极淡的柔和。

她走到院子中央,站定,伸手摘掉了脸上的面巾。

面巾滑落的那一瞬,黄昏最后的一缕金红色光芒正好照在她的脸上。

那张绝美的容颜完整地露了出来。

肌肤白皙如凝脂,细腻得看不到一丝毛孔,在余晖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动人的光泽。

她五官精致到了极致。

眉如远山含黛,鼻梁挺秀,唇色是淡淡的樱粉,每一处线条都像被最精细的笔勾勒过。

可那双眼睛才是整张脸上最动人的地方。

此刻,那双原本清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眸,盛满了温柔和迷离。

像冰封的湖面在春日彻底消融,底下清澈的湖水轻轻荡漾。

她仰起头,痴痴地看着他。

目光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。

然后,她又将身子依偎进了他的怀里,额头抵着他的下巴,鼻尖轻轻蹭过他的衣襟。

君无邪抬起右手,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绸缎一般滑腻的青丝。

他的左手环住了她的小蛮腰,指尖隔着那层百户官服的衣料,感受着她腰肢的纤软。

暮色在他们身边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
院子里最后一抹金红的光正在从梨树的枝丫间退走。

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的味道,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在晚风里慢慢散开。

“如今的清漓与以往不太一样了。”

君无邪笑着说道。

墨清漓在他怀里仰起绝美的脸旁,眼神温柔深情:“入世红尘做了一段时间凡人,有了不一样的感悟和人生体验,我也觉得自己变了。

可清漓的变化永远只会在君神面前展露。

不知道这样的清漓,君神喜欢么?”

君无邪低头看着她,目光里是满满的怜惜与宠溺,“当然喜欢,等这一天很久了。”

他拉着她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。

石桌被傍晚的余温焐过,坐下去的时候带着微微的暖意。

梨树的影子斜斜地罩在他们头顶。

几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。

有一片正好落在墨清漓的肩头。

君无邪伸手替她拂去了。

他看着她,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慰,“只有这样的你才能真正突破太上忘情的桎梏,走出属于你自己的大道。

恭喜你,做到了。”

“清漓的一切都是君神给的,是君神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引导、潜移默化才让我走出了这条路。

想想以往真的好蠢,当年我竟然拒绝了君神的婚约……”

她抬起眼看他,那双眼睛里带着些许楚楚可怜的神色,就像雨后的梨花被风打湿了花瓣:“清漓后悔了,我想弥补,还有机会么?”

君无邪不由失笑。

那笑容里带着温暖和几分无奈。

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掌心下的青丝软得像春水,“你傻不傻,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,你心里不清楚?”

墨清漓的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脸上,“君神对清漓自然是极好的。”

君无邪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,“既是如此你在担心什么。

当年的事我并未怪你,毕竟你修的大道有它的特殊性。

那不是你的问题,是太上忘情录的问题。

若是换作其他原因,那确实没有机会了。”

他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。

墨清漓仰头望着天空中渐渐亮起来的星子。

声音里带着庆幸,也带着对未来的渴望,“我是幸运的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”

夜色终于彻底落下来了。

第一颗星子挂上梨树的梢头。

像一枚银色的钉子钉进了深蓝的天幕。

晚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,带来远处街巷里一两声模糊的人语,又很快被寂静吞没。

她侧过身,将头靠在他的肩上。

他坐着没有动,只把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。

大黄趴在梨树底下,两只前爪叠在一起,下巴搁在爪子上。

它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石桌旁的两个人,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。

院子里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。

隔着衣料,隔着暮色与星光,隔着那些曾经错过的年月,一下一下,渐渐合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