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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日从听竹轩含怒而归,皇后云湘心口那股邪火便一直未曾真正平息。

皇帝夜夜前往那贱人处,虽不过夜,但这般毫不避讳的专宠,已足够让她成为六宫的笑柄。

“娘娘,您多少用些点心吧,这样熬着,身子怎么受得住。”

从外头走进来的李妈妈端着一碟精巧的荷花酥,忧心忡忡地劝道。

云湘斜倚在凤座上,闭着眼,眉心蹙成川字,闻言连眼皮都没抬:“撤下去,没胃口。”

李妈妈叹了口气,将点心放在一旁,挥手让殿内其他宫人退下,这才压低了声音道:“娘娘,老奴说句逾越的话,陛下如今的心思……怕是正热着。那位虽不见光,可到底在陛下眼皮子底下。您这样与她硬顶着,气坏了凤体不说,只怕……更将陛下推远了。”

云湘猛地睁开眼,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李妈妈:“难道要本宫去讨好那个下作的贱人不成?!”

“娘娘息怒。”

李妈妈见她要发火,连忙躬身,声音却更稳了些,“老奴不是这个意思。陛下是天子,想要什么人,谁能拦得住?既然拦不住,咱们何不顺势而为?”

“顺势而为?”

听李妈妈这么说,云湘一只手攥紧扶手,冷笑,“如何顺势?难道要本宫去替她请封,让她名正言顺地来与本宫分庭抗礼?”

“娘娘,您忘了,三年一次的选秀,这就要开了。”李妈妈走近两步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“陛下如今既有这份‘兴致’,选秀进来的人,未必不能分走几分注意。关键是……进来的人,得是知根知底、听娘娘话的。”

云湘瞳孔微缩,盯着李妈妈。

李妈妈继续道:“那一位,再怎么着,也是个……不清不楚的出身。无根无基,全仗着陛下眼下这点新鲜。可秀女不同,背后有家族,有名分。若能有那么一两个颜色好、性子柔顺、又懂事的,得了陛下的眼,再能诞下皇嗣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届时,是去是留,是贵是贱,还不是娘娘您说了算?孩子嘛,总归需要一位‘母亲’悉心照料。”

“去母留子”四个字,虽未出口,意思却已昭然若揭。

云湘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因为发怒而变红的脸色也逐渐变得正常。

最初的愤怒之后,更切实的算计渐渐取代了纯粹的妒恨。

是啊,跟一个注定见不得光的女人争一时长短,有什么意思?皇帝的心,她早就抓不住了,能抓住的,只有权力和未来的依仗。

若真能安排自己人,生下皇子,记在自己名下……

那季钰现在宠谁,又有什么要紧?长远来看,一个无依无靠来历不明的女人,如何能与有皇子傍身的中宫抗衡?

她缓缓靠回椅背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扶手上的凤首,眼神阴晴不定。

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选秀的事,本宫自会‘好好’斟酌。至于听竹轩那边……给本宫盯紧了,一丝风吹草动都不许漏过。”

“是,娘娘英明。”

李妈妈垂首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

日子像被无形的手推着,不紧不慢地滑到了初夏。

太阳暖烘烘地照着,御花园里想必已是姹紫嫣红,人声隐约可闻。

三年一度的选秀,就在这样一个晴好的日子里开场了。

各色娇艳如花朵般的少女,怀着憧憬或忐忑,踏入皇宫。

听竹轩里却依旧是一派死水微澜般的清静。

蝉鸣尚未至盛,只有风吹过院中竹叶的沙沙声,更衬得四下寂寥。

云兮坐在窗下的老位置,手里拿着一件做到一半的绣活,是朵半开的莲花,针脚细密,却透着一股子刻板的匠气,少了灵动。

她并不喜欢做这些,只是日子太长,总得找点事情填满,让手脚有个着落,免得心思飘到更令人窒息的去处。

选秀的热闹,她自然是知道的。

但这热闹与她没什么关系。

云兮像个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影子,外面的喧嚣鼎沸,传到这里,只剩下模糊的背景杂音。

她如今所求不多,唯愿陈妈妈和红缨在宫外能平安度日。

李家既然用她们拿捏云兮,只要她这个人还在季钰手里“安稳”地待着,他们为了前程,想来也不敢真对两个下人如何。

云兮以前不是没想过,要不要对季钰说陈妈妈和红缨的事,这样她们就能从李府脱身出来。

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当。这样做无疑是把把柄从一个人手上递到了另一个人手上,李家会顾及着她在宫里被皇帝“临幸”,好吃好喝招待着她们两个,但若是皇帝,那可就不一定了。

皇帝哪天真厌弃了她,她可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。

云兮把手边的针放下,心里冷静了许多。

说起来是皇帝的宠爱,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,甚至她还不如一般的妃嫔来的自由。

不过,这对云兮来说也无所谓了。

她从小就被困在云府那一方院落里,后来是李府,现在是这宫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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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就习惯了。

对于一个从未拥有过、甚至无法清晰想象的“远方”,又谈何向往与不甘?

笼中鸟待得久了,若从未见识过辽阔,或许也会以为,这方寸之间的扑腾,便是生命的全部。

她正在一点点习惯这种精致的麻木。

晚膳过后不久,季钰便来了。

今日选秀初选,他并未亲临,甚至比平日来得早些。

他进门时,云兮刚放下绣绷,正望着烛火出神。

听到动静,她眼睫颤了颤,没有像最初几日那样完全无视,而是缓缓站起身,垂首立在一旁。

姿态依旧疏离,却少了那份刻意的、挑衅般的僵硬。

季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。

她今日穿了件浅水绿的夏衫,料子轻薄,衬得人越发清瘦,烛光下,侧脸的线条有种易碎的柔顺。

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。

他走到她惯常坐的榻边,自己先坐下了,然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:“过来。”

云兮迟疑了一瞬,还是依言走过去,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,只是身体依旧紧绷,与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。

季钰似乎并不在意这点距离。

他今日似乎有些闲适,目光扫过榻几上那未完成的莲绣,伸手拿了起来,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。

“绣工不错。”

他随口道,语气听不出是真心夸赞还是随口一提。

云兮低声道:“陛下谬赞,不过是打发时间。”

她以前从未学过这些,陈妈妈心疼她,只让她读些书,这些粗活都不愿让她去干,绣活也不过是待在屋子里无聊,随便跟宫女学学而已。

听到云兮这样回,季钰没有再说话,一只手将绣绷放下,转而看向她。

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睑、挺秀的鼻梁、略显苍白的唇上流连,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。

“在这里,是觉得时日难捱?”

云兮心头一紧,不知他此话何意,是试探还是随口一问。

“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。妾身不敢妄言。”

季钰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。他忽然伸出手,不是像往常那样触碰她的脸颊或头发,而是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。

云兮浑身一僵,下意识地想抽回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完全包裹住她冰凉纤细的手指,那温度烫得她心头发慌。

“手这样凉。”他说道,拇指似无意地摩挲着她的指节,那触感缓慢而清晰,带着一种暧昧的抚弄意味。“可是这屋里冰盆放多了?”
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云兮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音。被他握着的手,指尖微微蜷缩,却无力挣脱。

“那就是心思太重。”

季钰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拇指的摩挲却未停,甚至沿着她纤细的手腕,向上轻轻滑动了一小段,抚过那薄薄皮肤下微微凸起的腕骨。

“整日闷在屋里,东想西想,难怪精气神不足。”

他的触碰并不粗暴,甚至算得上轻柔,但那种全然掌控的、带着狎昵意味的抚弄,比直接的强迫更让云兮感到难堪和无所适从。

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些,脸颊也因为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和心底翻涌的情绪,泛起一丝极淡的、不正常的红晕。

季钰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,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,墨色似乎更浓了些。他忽然松开她的手,就在云兮以为煎熬暂告段落时,他却抬起手臂,揽住了她的肩膀,稍一用力,便将她带得向自己靠拢。

云兮低呼一声,身体失衡,半个身子几乎靠进了他怀里。

男人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、温热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。

她慌乱地想要撑起身,手抵在他胸膛,触手是坚实而富有弹性的肌理,隔着薄薄的夏日衣料传来不容忽视的热度。
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
她声音发颤,徒劳地挣扎了一下。

季钰的手臂却箍得更紧,另一只手抬起,指尖穿过她脑后松散绾发的簪子,轻轻一抽。乌黑如云的长发顿时倾泻下来,散落在她的肩背,也拂过他的手臂。
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
他抽走发簪的手并未收回,而是顺势插入她浓密的发间,缓缓梳理,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温柔的耐心,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头皮,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战栗。

云兮僵在他怀里,一动不敢动。长发披散,使得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清疏离,多了几分脆弱的柔媚。她被迫侧脸贴着他的胸膛,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鼻端全是他身上的气息。这种亲昵的、仿佛恋人般的姿势,比任何直接的侵犯都更让她心慌意乱,耻辱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。

季钰垂眸,看着她染上绯红的耳尖,和那微微颤抖、紧紧抿着的唇瓣。他梳理她长发的手指渐渐慢了下来,最后停在她的后颈,那里肌肤细腻,温度比他指尖略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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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日选秀,”他忽然开口,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,“来了不少世家闺秀。”

云兮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,只能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皇后倒是尽心,挑了几个颜色不错的。”

他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手指却在她后颈轻轻划着圈,那细微的触碰让云兮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。

“不过,看来看去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
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后颈,慢慢滑到她的下颌,再次轻轻挑起她的脸,迫使她仰头看着他。烛光下,她眼中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,以及那里面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慌乱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脆弱。

“现在朕知道了,”季钰盯着她的眼睛,缓缓俯身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畔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,“少了你身上的这股子……劲儿。明明怕得要死,偏还要强装镇定;明明不甘愿,却又不得不顺从。”

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,说话间气息交融。“云兮,你说,这是不是就叫……别有滋味?”

云兮的呼吸彻底乱了,心脏狂跳如擂鼓。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幽深得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眼睛,看着他线条优美的薄唇,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上次强行吻她时,她咬出的细微痕迹。巨大的压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被彻底看穿玩弄的羞愤,让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
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前一瞬,云兮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偏开了头,那个吻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。温热的,柔软的,却让她浑身剧烈一颤。

季钰的动作顿住了。

室内一片死寂,只有两人交织的、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
片刻后,季钰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恼意,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玩味。他就着这个姿势,唇并未离开她的脸颊,反而沿着她脸颊柔嫩的肌肤,缓缓地、若即若离地游移,最终停在她敏感的耳垂边,含住,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。

“嘶……”云兮痛得抽气,身体抖得更厉害。

“听话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气息灼热,“朕不喜欢等太久。”

说完,他终于松开了钳制,任由浑身发软的云兮跌坐回榻上,自己也站起身,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,仿佛刚才那一番狎昵暧昧从未发生。

“夜了,你早些歇息。”他恢复了平日那种平淡的语调,目光在她散乱的长发和绯红未退的脸颊上扫过,转身离去。

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云兮才仿佛脱力般,瘫软在榻上,大口喘息。脸颊被他碰过的地方,耳垂被他咬过的地方,依旧残留着鲜明的触感和热度,像烙铁烫下的印记。她抬手捂住脸,指缝间,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。
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,将听竹轩牢牢锁在一片沉寂里。

远处隐约的喧嚣早已散尽,选秀首日的热闹与憧憬,与这方寸之地,隔着一重重宫墙,恍如两个世界。

清晨的凤梧宫,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。

昨日初选留下的十几位秀女,此刻垂首敛目,恭恭敬敬地立在殿中。

个个都是花骨朵般的年纪,穿着统一发放的浅粉色宫装,鸦鬓堆云,珠翠生辉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各不相同的脂粉香气。

云湘端坐凤位,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朝阳五凤挂珠钗,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这些年轻娇嫩的面孔,声音平和而不失威仪地训诫着:“既入宫闱,便需谨守本分,恪守宫规。上敬陛下,下睦姊妹,勤修妇德,勿生妄念。尔等家族荣辱,亦系于自身言行。”

秀女们齐声应是,声音清脆婉转。

云湘不过随意一扫,忽然,她的目光在某处顿住了。

那是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左的一个秀女,身量纤细,低着头,只能看见一个光洁的额头和挺秀的鼻梁。可那侧脸的轮廓,那微微抿着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唇,还有那周身不自觉流露出的、带着几分怯弱又强自镇定的气质……

云湘的心猛地一跳,握着凤椅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
像极了云兮的模样。

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
那是一年前,她还住在侯府。

她那时刚嫁给他不久,有一次因着他连续几日在书房忙碌,连她的生辰都忘了,她心中积了火气,趁他不在,带着人便闯了进去,想寻个由头发作。

就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,摊着一幅墨迹未干的画像。

画上是个少女,约莫十四五岁年纪,穿着半旧的素色襦裙,站在一株梨花树下,侧着脸。没

有画全正脸,可那眉眼,那神态,那纤弱的身影……她当时便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
那分明就是云兮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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