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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将尽,江北尚寒,江南却已阳光和煦。

金陵行宫,几树早樱初开,风一吹,落得阶前粉白一层。

萧弈此番亲自南巡,依次平定了江左、闽海、岭表,该择日北返了。

他确实不太放心北面的藩镇。

宫人们开始收拾箱笼,返程的舟船也在准备。

周娥皇身在孕中,心情便有些低落,萧弈留意到了,问道:「怎麽?还是不想去开封?」

「倒不是,只是阿爷年岁大了,怕经不得舟马劳顿,他想留在金陵,致仕安养,求陛下恩允。

"

「好,周卿功在社稷,当再加荣爵。」

萧弈知道,以周宗的年纪,周娥皇这一北上,此生恐再难与她阿爷团聚了,搂过她,低声安抚。

周娥皇又轻声问道:「我妹妹年幼,妾身担心往後若有万一,她在族中遭人欺负,想带她一道去开封,可以吗?」

「依你,与你作个伴也好。」

「临行前妾身能去钟山看看吗?」

「怀着身孕呢。」

「想去嘛。」

萧弈只好吩咐宫中备了肩舆。

正好,他也想登高望远,望望金陵形胜。

毕竟回了开封,城郊就没什麽山了。

披风刚系到一半,阁门使禀道:「陛下,吴越国陪贺使崔仁冀求见,说有谢恩表章,欲面呈御览。」

「胡毅呢?」

「回陛下,只有崔学士一人,胡客使不曾同行。」

闻言,萧弈唇角浮起一丝淡笑。

崔仁冀与胡毅,立场终是不同的。

「宣他到宫门外候着,再告诉李昉,换身常服一道去钟山。」

「遵旨。」

据说钟山又叫紫金山,因山上的页岩在日光下会泛紫。

六朝崇佛,山中梵刹七十余所,钟磬之声隔着松涛,隐隐传来。

御驾不张仪仗,带了十余班直。

崔仁冀与李昉随行。

从山南麓拾级而上,萧弈只与妃嫔们观花赏景,崔仁冀便也不敢开口,只埋着头跟在後半步。

李昉则慢悠悠跟着,不时揉着因常年伏案而紧绷的肩颈,真像个来游山放松的。

过了定林院,山势渐高,登上峰顶旧台,江风豁然扑面,整个金陵,铺展在了脚下。

放眼看去,城池街陌,历历在目,玄武湖像一面碎镜子,秦淮河穿城而过,十里人烟,万家屋瓦。

萧弈遂随口与李昉道:「相比起来,开封就没有如此形胜啊。」

说者无心,李昉却道:「可惜金陵位於江南。」

「嗯。」

萧弈应了,看着眼前风光,还是赞了一句。

「大好河山。」

崔仁冀捉住机会,凑上前来,道:「大好河山,幸得明君出世,收拾了这百年乱世。」

萧弈没有回头,道:「乱世还没收拾乾净。」

「四海宾服,陛下之功绩,已是数十年来最盛。」

「可天下还没真正一统。」

崔仁冀没有马上接话。

能听到他喉结滚动的声音。

小半晌。

「臣在金陵,看了献俘大典,看了王师之威,大势所趋,陛下天心,臣虽一介浙中书生,略有所知。」

「这里不是朝堂,不绕弯子。」萧弈道:「朕挑明了吧,接下来,朕希望钱塘纳土,卿以为如何?」

「臣万万不敢抗拒,只是————」

崔仁冀先表了态,字斟句酌,又缓缓说了起来。

「只是钱王自嗣位以来,一向恭事中原,岁贡未尝缺过一季。王师渡江,又出师常、润,拊金陵之背,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。」

「那又如何?」

「周世宗在时,许过钱王一句话,尽我一世,存你一世」。

「朕不是周世宗。」

萧弈开口,语气很硬。

他与郭荣、赵匡胤最大的不同在於,他没有这些人情世故的羁绊,他铁了心要一统,且将此置为前提。

「以往中原腾不出手收拾割据,两浙凭一纸臣表、一岁金帛,便能买一隅平安,这不怪钱氏,那时节确是如此,现在,时势变了。」

「陛下之意,臣明白了。」

崔仁冀的背,一点一点弯了下去,道:「可钱王的难处,臣身为使臣,受他厚恩,不敢不替他奏明。」

「说。」

「钱王断不敢忤逆陛下,可吴越国事,并非由他说了算。当年,前王在位,想收束兵权,内衙统军胡进思当夜便带兵围了王宫,废了前王,拥立了当今钱王,换言之,钱王乃内衙军迎立。」

此事,萧弈知道。

他赞了一句,道:「钱弘俶受胡进思拥立,而能掌权,可谓豪杰。」

既给了认可,便是让钱弘俶担起责任。

崔仁冀道:「若要纳土,钱王得先整顿好内衙军头,此外,钱氏三世五王,子弟布列州镇,何况,东府还住着废王,人还在,始终是一面旗。还有盐商、海商————如今朝廷在泉州设了市舶司,豪强也怕纳土之後,海贸之利由不得他们把持。」

「你这话的意思,钱弘俶镇不住?」

「钱王之意,想请陛下再宽限些时日,容他慢慢疏通内衙、宗室、豪强,徐徐图之。」

峰顶上,旁人都走开了,唯有李昉伴驾,静看着崔仁冀。

萧弈开口,语气平平淡淡,问道:「看来,钱弘俶是要拖延时日啊。」

就这样简单的随口一句话,崔仁冀大骇,整个人伏倒在地,额头贴住石面。

「陛下明监,钱王绝无此意!」

「朕听着就是这意思。」

「不,钱王只是身处局中,动辄得咎,委实————委实不易————」

「这乱世,谁容易?」

萧弈抬手一指山下。

金陵城,万家百姓的屋瓦小得像虫穴一般。

「钱弘俶不易,比荒年卖儿卖女纳粮的百姓更不容易?比行军挑粮过天堑的民夫更不易?比那些命如草芥的奴婢又如何?」

「臣该死。」

「他坐着吴越王位,该担起这个位置的责任。休与朕聒噪什麽内衙军、宗室、豪强不从,只要他下得定决心,该贬的贬,该杀的杀。若他搞不定————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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