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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弈顿了顿,吐出最後一句话。

「朕可派大军前去,替他搞定。」

崔仁冀连忙磕头,道:「陛下息怒。」

「这就是朕的态度,你回去,一字不漏带给钱弘俶,让他好自为之。」

「臣,臣遵旨。」

崔仁冀爬起身,衣裳已被冷汗浸透,一步步倒退着下了峰顶,直到身影没入松林。

李昉微微叹息,道:「陛下何苦为难吴越?」

「朕为难吴越?想必是你在都亭驿与崔仁冀喝了两顿酒,对他颇有几分好感,替他说情。」

「臣确对吴越钱氏有好感。」

李昉也不遮掩,语气带着几分感慨。

「乱世数十年,人相食,哪里的百姓都苦。唯有两浙,自武肃王钱鏐起,三世五王,保境息民,七十年不见兵祸,可谓乱世乐土。且钱氏讨王郢、拒黄巢、灭刘汉宏,是一刀一枪挣下的基业。

「既说钱鏐创下的太平基业,更该说他的遗训。」萧弈道:「朕若记得不错,他死前交代後世。如遇真主,宜速归附,免动干戈,即所以爱民」。

「正是,当年钱武肃王的恩主董昌在越州称帝,钱武肃王奉唐廷诏书,大义灭亲,把恩主讨平

了,这样的人最念正统。可惜,如今钱氏已传到第三代。」

「明远兄之前可不是这态度,今日怎替钱氏说话?」

「实不瞒陛下,崔仁冀方才确与臣私下相言,钱王有纳土之意,只是国事为难。臣遂想到,两浙生灵受钱氏厚恩,若逼迫过甚,担心陛下留下恶名。」

萧弈知道,李昉为何态度有了变化。

钱鏐治理两浙,确实有大功绩。

开平四年,钱塘潮患,钱鏐亲领十万民夫,竹笼装石,巨木打桩,筑了扞海的石塘,昔日沧海,尽成沃壤。之後疏浚西湖,设都水营田使,遍修堰闸。

苏杭鱼米之乡,正是钱家一筐土、一块石,为百姓垒出来的。

「钱鏐创基,护了两浙百姓七十年。这等人物,朕也敬重。」

萧弈说了一句,沉吟着,道:「你说,朕若亲自到钱塘,给武肃王上一炷香,如何?」

李昉猛地抬头,有些错愕,道:「陛下?」

「钱弘俶有难处,被内衙、宗室、豪强按着,下不了决心。那朕帮他一把。这炷香,不仅是对钱武肃王的敬意,也是朕保全钱氏之诚。」

「可陛下天子万金之躯,岂好轻入藩国?」

「朕走一趟,省数百万贯军费,免两浙百姓一场兵祸,有甚不值得?」

半晌,李昉笑了笑,揖礼道:「陛下此行,以一缕香菸取一十三州,古来人君,无此手笔,可谓惠而不费。臣只担心朝中百官反对。」

「行程、仪注、诏书,你安排便是。」

「臣遵旨。」

萧弈决定的事,还容不得臣下反对。

次日,延和殿。

挂着的地图,两浙十三州还留着旧色。

待重臣都到了,李昉把御驾北归之前绕道钱塘、亲谒武肃王的意思说了。

殿中先是一静,随即嗡地议论开了。

重臣们更多的还是担忧。

「陛下,臣有两虑。」向训道:「一则,吴越带甲十万,御驾深入两浙,倘若内衙军有狂徒铤而走险,对陛下不利,如何是好?」

李昉道:「陛下自有殿前军随侍左右。」

萧弈则淡淡道:「刀山火海朕都过来了,怕钱塘几个占庄田的牙兵吗?」

向训没有反驳,想来也知天子武力,却说了第二点顾虑。

「臣所虑也在於此,倘若吴越找藉口拒绝朝廷兵马入境。」

「他若敢拒,便是反迹昭彰,天子亲至,闭门不纳,朝廷便有名义讨伐。」

「怕的正是这一桩。」张昭敏道:「年年大战,朝廷是真需要喘一口气了,御驾若只是走一趟,倒是无妨。万一把吴越逼反了,两浙水网纵横,八千楼船摆在杭州湾,灭国之战,没有两千万贯怕下不来。」

「两千万贯?」

「眼下国库,实在吃力。」

提到钱,殿中一时无人说话。

萧弈也不催,目光转向李昉。

出乎意料,这次站出来支持他的反而是最持重的李谷。

「老臣以为,不至於。」

李谷缓步出列,道:「陛下亲为钱武肃王上香,乃天子赐人臣之旷世殊礼,吴越若有人抗拒,不仅是抗拒中原,更是对武肃王不敬。钱王身为武肃王之孙,守祠之礼、人孙之孝压着,自当处置,此大义也。」

「李公所言不错,钱弘俶若以背祖之名负隅抵抗,失道寡助,纵有十万甲兵、八千楼船,能撑几日?」

如此,事便定了。

「传朕的旨意,东巡两浙,以彰武肃王忠勋,命钱弘俶於境上候驾。」

「殿前军拣精锐五千随驾,另檄水军都指挥使舒元分海船二十艘会於杭州湾。」

「王仁赡还在钱塘,让察事司的人先行一步,与他接应。沿途供顿,务从俭约,敢有州县借东巡科敛百姓者,斩。」

一道道旨意,如把风云压向了东边。

「臣等遵旨!」

傍晚,萧弈转回後宫,将决定与众妃说了。

气氛瞬间活泛起来。

「竟是要往杭州去?」

「妾早听说西湖烟柳,以前却无缘得见。」

便是近来有些怏怏的周娥皇,脸上也是浮起雀跃之意。

她美目向萧弈看来,虽未开口,眼波却似在说「妾只当陛下是为了我能多在江南留几日了」。

萧弈见她终於开心起来,也是笑了笑。

李昭宁拉过周娥皇的手,轻声问道:「你也不曾去过钱塘吗?」

「嗯,杭州虽近,与江南李氏却是世仇呢。」

耶律观音道:「听说杭绫天下最好,我们可得多裁几身衣裳。」

「只能私下里穿,陛下要给臣下以身作则,尚节俭呢。」

「哼。」

「你若想穿,安姐姐处有几身波斯女的衣裳。」

「那布料也太少了————」

安元贞忙红着脸嗔怪符金环拿她说笑,符金玉、周娥皇等人则掩嘴笑话耶律观音的直率天真。

殿中漾着细碎笑语。

萧弈见她们欢喜,与李昭宁对视一眼,道:「这次不担心有危险?」

「臣妾虽在後宫,却也知天下大势,陛下东巡,吴越岂敢抗拒?」

摆脱了群臣的各种顾虑,萧弈见此气氛,也轻松下来,道:「也好,你们就当此去钱塘是游山玩水吧。」

一千多年前,秦始皇过丹阳、临浙江、上会稽,祭大禹,望於南海,立石刻颂秦德。

如今,他要沿着同一条大江东下。

但他不是去颂自己的功德,而是亲手点一柱香,点给在乱世守护百姓的前辈,也点给终将归於一统的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