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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绣房 · 早上】

绣房在南人巷的北头。

屋子是土坯的,顶上是草。屋里没有生火,可是比外头暖一点,因为人多。

屋里有六个人,坐成一长排,各人面前一只绣绷。她们低着头,手上不停,谁也不看谁。

顾惊澜进去的时候,只有最里头那个女人抬了一下头。

那个女人年纪最大。她的头发是白的,一半白。她的手指是弯的,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往外拐。

她抬了一下头,看了顾惊澜一眼。

看的不是脸,是鞋。

看完她低下头,接着绣。

风不问在门口站着,没有进去。

顾惊澜往里走。

她的鞋是北边的鞋,底厚,帮高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。

她走到最里头那个女人的绷前,站住。

那个女人还在绣。她一针一针地扎,扎下去,从底下接上来。

“你找谁。”她问。

“找你。”
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
“我也不认识。”

那个女人把针插在布上。

她把手举起来,在眼前看了看。她的手指上有几个小的坑,是指甲掐出来的。

“你是从井里来的。”她说。

顾惊澜没有说话。

“你鞋底上有井圈那种灰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白的,细的。别的地方的灰是黄的。”

她把绣绷从膝盖上挪开。

“坐。”

顾惊澜在她对面的一块木头上坐下。

屋里的六个人都低着头,只有手上不停。

“你绣多久了。”顾惊澜问。

“十五年。”那个女人说。

“一个名字一针?”

“一个名字一针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绣完了名字,再绣年月。年月是几个小点。”

顾惊澜往她的绷上看。

绷上是一块白布,布上一行字。字是绣的,一针一针连起来的。字是女真字。

“这是谁的名字。”

“上一个进来的人。”

“进来了几个。”

“今年三个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去年两个。”

“绣在哪儿。”

“绣在册子上。”

那个女人把针从绷上拔下来,插进袖口的一块布上。

她弯下腰,从绷架子底下抽出一本册子。

册子是粗布面的,皮上有一层油。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
她把册子搁在膝盖上。

顾惊澜伸手要接。

那个女人没有立刻给。

“先跟你说一句话。”她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我绣错了。”

顾惊澜看着她。

“错在哪儿。”

“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我绣了十五年,我一天要看一遍。昨天我又看了一遍。”

她把册子推过来。

“我绣错了。我手知道。”

顾惊澜把册子接过来。

册子不厚。一页上绣一行,一行一个名字。名字底下是几个小点,是年月。

她一页一页翻。

翻到第七页,她停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。”那个女人问。

“我还没看出来。”

“你手不知道。”

“我手不知道。”顾惊澜说,“我眼睛在看。”

那个女人把自己那两只手放到膝盖上。

“我这几根指头,”她说,“一天要摸几十遍那本册子。”

她把食指抬起来,往左边歪了一下。

“从左往右扎的针,我手上是有印子的。从右往左扎的,印子在另一边。”

她把两只手指尖对着。

“昨天我摸到三个名字,印子在另一边。”

顾惊澜把册子翻回去。

“哪三个。”

那个女人伸手,把册子往下按了按。

“你不用问。”她说,“你翻。你自己会看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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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惊澜把册子摊在膝盖上。

她不认得女真字。那些字在她眼里是一行一行的弯和钩。

她看的不是字。

她看的是针。

每一个字是用线连出来的。线一针压着一针,针与针之间留着一个极小的斜。斜的方向,一眼看过去是全一样的。

从头往前看,那些斜都往一边倒。

她翻。

翻一页,看一页。她看得不快。

翻到第七页,她的手停了。

这一页的第二行,针的斜往另一边倒。

“这一行。”她说。

“往下看。”那个女人说。

顾惊澜往下翻。

第九页的第四行,也是往另一边倒。

第十二页的第一行,也是。

她把三处记在心里,把册子合上。

“三行。”她说。

“三行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这三行不一样。”

那个女人把手指按在自己手背的骨节上。

“我摸册子的时候,”她说,“从左往右的那几针,指头底下的感觉跟别的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。”

“从左往右扎,线是顺着走的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顺着走,针脚就是长的。逆着走,针脚是短的。”

“长一点,短一点。”

“短得很小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小到看不出来。手知道。”

顾惊澜把册子重新翻开,翻到第七页。

她低头看那一行的布面。

布是粗布,灰白的,织纹一根压一根。

那一行名下的布面上,有一些极小的孔。

孔是空的。线不在里面。

从一行字的头到尾,那一排小孔排得整整齐齐,比针脚密。

顾惊澜用手指在那排孔上摸了一下。

孔还在。

“这底下有孔。”她说。

那个女人低头看。

“拆过的。”她说。

“拆过。”

“原先这儿有一行字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拆掉了,重新绣了一行。拆的线抽走了,针孔留下了。”

顾惊澜把册子凑近一些。

那排孔里,有几个孔比别的深。深的那几个孔,是双的——两个孔挨得很近。

“这是原来的字。”顾惊澜说。

“原来的字。”

“原来那行字,笔画比现在多。”

那个女人看了她很久。

“你不认字。”她说。

“我不认。”

“你不认字,看得出来?”

“字有笔画。”顾惊澜说,“笔画多的,孔就多。这一行底下的孔,比上头的针脚多一半。”

她把册子放在膝盖上。

“现在的这一行字,比原来的短。”

屋里很静。六个人都低着头,手上的针没有停。

“你昨天才看出来。”顾惊澜说。

“昨天。”

“前天呢。”

“前天我没看。”

“为什么昨天看。”

那个女人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
“因为昨天,”她说,“门口来了一个上京的人。”

顾惊澜抬起头。

“他来做什么。”

“他问谁会拿针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他就问了一句。问完就走了。”

她把针从袖口的布上拔出来,插回绷上。

“他问那句话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手上的针停了一下。”

“停了多久。”

“就一下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我给这一行绣了十五年的名字。这一行底下有没有孔,我摸了十五年。”

她把针扎下去。

“他问完那一句,我就知道,那三个名字,不是我们绣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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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惊澜把正册翻回第七页。

“原来那三行,”她说,“是什么人。”

那个女人把手上的绷子放下。

“女人。”她说。

“三个都是女人。”

“三个都是女人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她们是同年进来的。那一年进来九个,三个是男人,六个是女人。”

“你给她们绣过名字。”

“绣过。”

“你还记得住。”

那个女人把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
“那三个名字里的第一个字,”她说,“笔画是一样的。三个人的第一个字,是一个姓。”

顾惊澜把册子合上。

“同姓的三个女人。”

“同姓的三个女人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她们进来的时候,住在一间屋里。她们说话的时候,别人听不懂。”

“听不懂。”

“她们的话不是南边的话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我听着像江水以南再往南的话。”

顾惊澜把册子放在膝盖上,把手压住。

“今年秋天,”那个女人说,“有一个人来问过我。”

“什么样的人。”

“穿南边衣裳的那个女人。”她说,“她送线来,把线放下,本来要走了。走了两步,她又回来。”

“她问什么。”

“她问我,那三个人的名字,还在不在册子上。”

顾惊澜的手在册子上停着。
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
“我说在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我说册子上的名字一个也不缺。”

她把两只手合起来。

“她听完就走了。”

“她有没有说别的。”

“她说了一句话。”那个女人说。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她说,”那个女人顿了一下,“她说这三个人的名字,以后不要再念了。”

屋里很静。

那六个人还是低着头。她们的手在布上来回,一针一针。

顾惊澜看着她。

“你念过那三个名字。”

“念过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我绣的时候,心里要念。不念,绣不准。”

“现在呢。”

那个女人把针从袖口的布上拔出来,插进绷上。

“现在不念了。”她说。

“为什么不念。”

“因为她叫我不要念。”

顾惊澜把册子推开一点。

“她叫你念你就念,她叫你不念你就不念。”

那个女人低下头。

“她不是叫我。”她说。

“那是什么。”

那个女人伸手,在册子上那三行的位置点了两下。

“她来说这句话的那一天,”她说,“那三行还是旧名字。”

顾惊澜看着她。

“第二天,”那个女人说,“它就换了。”

顾惊澜把册子推回去。

“她叫什么。”

那个女人摇头。

“我没问。”她说,“她也没说。”

“她说了别的吗。”

“说了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她说了一句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那个女人把针拔出来,在袖口的布上擦了两下。

“她说她也是南人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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