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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出了办公楼,站在台阶上。

天还是那个灰扑扑的天,太阳在云层后面,像个没睡醒的灯泡,光不亮,闷。

风从厂区那头吹过来,裹着一股子铁锈味儿、机油味儿,化学品残留的酸味儿,弄得人老想揉鼻子。

谢广坤走在前面,腰微微躬着,像被什么东西压久了,直不起来。他手里攥着那串钥匙,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包贵和李乐,脸上那笑,想热情又热情不起来,想自然又不自然,就那么挂着。

“这厂区,当年可不这样。”谢广坤瞧见李乐的目光在四处打量,找了个话头,“当年牛着呢。稀土分离,全国头几份,我们出的氧化钕、氧化镨,纯度能到九十九点九。脚盆人来了都竖大拇指。”

“你在这厂里多少年了?”李乐问了句。

谢广坤一愣,下意识答道,“88年进厂的,算起来……十八年了。”

“十八年。”李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那你肯定知道,这厂子最红火的时候,是个什么样。”

谢广坤的眼里的光亮了一喜啊,下意识地直了身子,目光越过李乐,落在办公楼前一个汉白玉的骏马奔腾的雕塑上,仿佛看见了别的什么。

“最红火的时候……”他嘀咕道,“9二年,9三年那阵,咱们厂给包克图钢铁厂做配套,专门加工铈富集物和氯化稀土。那会儿,车间里三班倒,机器不停,人也不停。我们技术科,十几个工程师,整天泡在车间里,改工艺,调参数。过年都不歇,食堂年夜饭,厂长亲自给我们端饺子。”

“每个月发工资那天,财务室门口排长队,领了钱直接去供销社买自行车、买电视机。镇上年轻人,削尖了脑袋想往这儿钻.....”

包贵在后面嗤了一声,“那是哪年的黄历了。”

谢广坤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语气里那点亮色又暗了下去,“是,老黄历了。”

“后来,人就慢慢散了。有本事的,都出去自己干了。留下的,要么是像老蒯那样,老实巴交,只会干活,不会搞关系。要么就是……”他看了包贵一眼,没往下说,但李乐懂他的意思。

要么就是像他这样,技术还行,但胆子小,不敢折腾,守着这点家底,看着它一点一点漏光。

李乐点点头,又问:“蔡崇礼在的时候,你们的关系怎么样?”

谢广坤的脸色变了变,那种窘迫又回来了,甚至多了几分难堪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包贵替他答了,“蔡崇礼在的时候,他被打发到备品备件库当主任了。技术科,蔡崇礼自己兼着。”

谢广坤的脸涨红了,不是愤怒,是那种被揭了伤疤、又被晾在众人面前的难堪。

他低着头,“蔡总是留洋的博士,懂技术,懂管理。我……我就是个大专生,跟人家比不了。他让我去库房,我也没啥怨言。”

“那你怨什么?”李乐问。

谢广坤不说话了。

走在前面,脚步有些拖沓,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
过了一道高高的桁架,算是进了厂区,桁架两边还挂着已经掉色的大字的标语,“高高兴兴上班来,平平安安回家去”,“安全第一,生命最重”,“生产必须安全,安全促进生产”....

厂区不小,规划得也算整齐。主干道两侧是行道树,杨树,长得不高,看不出死活。路面的水泥裂了不少缝,就那么像拉链一样的敞着,隔几步就有一根路灯杆,漆皮剥落,灯罩碎了好几个。

厂房之间的空地很大,堆着些生锈的铁架子、废料桶,还有几个废弃的集装箱,上面用红漆刷着“安全第一”的字样,漆也掉了大半。

李乐注意到,每经过一栋建筑,厂房,谢广坤都会报一下它原来的名字,然后沉默几秒,像是在默哀。

他也不催,就那么跟着走,听这人用那种念悼词般的语气,一栋一栋地介绍那些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去的车间。

谢广坤指了指右前方一座灰扑扑的大跨厂房。

“这边是原料库,以前堆稀土精矿和碳酸稀土的,现在……空了。”

库房门口的水泥地上,残留着一滩滩污渍,白的、黄的、绿的,混在一起,被车轮碾出乱七八糟的印子。

“精矿从白云鄂博那边拉过来,以前是包克图钢厂稀土公司直接供应,有长期协议,价格还算稳定。”谢广坤说着,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。

“后来……后来包钢那边自己也搞深加工,优先保自己,给外面的量就少了,价也上去了。再后来,姓蔡的搞走私那档子事一出,信誉坏了,人家更不愿意跟我们打交道。现在想买点像样的原料,得求爷爷告奶奶,还得现款现货.....”

李乐没说话,走进去,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灰。灰很厚,一脚下去,能留下清晰的脚印。他抬头看了看屋顶,几处漏雨的地方,水渍在水泥天花板上晕开大片大片的黄褐色地图。

库房不小,彩钢瓦的顶,墙是红砖的,没刷漆,红砖被风化成灰褐色,里面的光线很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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库房里空荡荡的。靠墙码着些编织袋,堆了大半人高,袋子上印着字,什么“氧化镨钕”、“氧化镝”、“氧化铽”,李乐拿指甲抠了抠袋子,手感粗糙,袋子表面落着灰。

谢广坤走过来,拍了拍那堆袋子,“就剩这点存货了。稀土矿,都是从包头那边拉来的。以前,这库房满满当当的,叉车来回跑,一天要出好几吨料。”

“现在呢?”李乐问。

“现在?”谢广坤苦笑,“现在这些,还是去年底进的货。车间停了快半年了,这些料也用不上。稀土这东西,怕潮,怕氧化。就这么堆着,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”

包贵皱眉,“不是说原料紧缺吗?这不有料吗?怎么不开工?”

谢广坤叹口气,“包总,光有料不行啊。没订单,开一天工,就是一天的损耗。电费、人工、辅料、设备折旧……算下来,生产一吨,亏一吨。现在市场上,钕铁硼粗胚价格跌得厉害,咱们的成本又降不下来。做出来卖给谁?堆在库里?成品库里那些成品,已经堆了大半年了。”

李乐蹲下身,看那堆袋子底下的地面。水泥地面有些返潮的痕迹,靠近墙根的地方,甚至有细细的霉斑。

“防潮措施不够。”李乐说。

谢广坤也蹲下来,用手指蹭了蹭地面那点潮气,“是,这库房老了。当初建的时候,没考虑这么精细。现在……也没钱改造。”

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“去年蔡.....崇礼,把账上能挪的钱都挪了,设备维护的钱都省,更别说改造库房了。现在库里这点料,还能不能用,都得打个问号。拿去化验,又要花钱。”

包贵脸色更沉了,没说话。

李乐瞧见尽头有一片空场,堆着些盖了苫布的大件,苫布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一台机器的模样,

“那是蔡总……蔡崇礼从脚盆弄回来的二手设备,”谢广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声音低了下去,“说是搞钕铁硼永磁用的,一直没拆封,就那么搁着。怕下雨淋着,就给拉到堆料场这边了,这边有棚子,搁那,一年多了。”

“多少钱买的?”包贵问。

“两百多万。”

谢广坤没吭声,只是走过去,把那块被风吹起的苫布角又按回去,从地上摸出一根铁丝,拧了个扣,把它和旁边的系在一起。动作很熟练,像干过很多次。

出了堆料场,谢广坤领着继续往前,“那是熔炼车间。矿粉进来,在那儿配好料,进真空感应炉,熔成合金锭。那些炉子,九几年从赣省那边进的,那时候算好的。现在……”没说下去,加快了脚步。

之后是熔炼车间。

车间比库房大得多,也暗得多。高大的顶棚下,几台设备沉默地蹲着,蒙着灰,像睡着的巨兽。

阳光从高处破损的窗玻璃漏进来,形成一道道达利园效应的光柱,星星点点的落在地上。

谢广坤带他们走到一台圆筒形的设备前,拍了拍那厚实的外壳,“这是真空感应熔炼炉,赣省电炉厂出的,九7年进的,那时候国内算好的了。稀土合金锭就在这炉子里熔。”

“还能用吗?”李乐问。

谢广坤弯腰,看看炉体上那些仪表,又看看连接的电线,“能用。这炉子皮实,只要保养得当,再用十年没问题。就是……”他直起腰,指了指旁边一些配套设备,“控制系统老了,还是PLC控制的,精度比不上现在新的。能耗也高。”

李乐在车间里走了一圈,看那些辅助设备。铸锭冷却系统、破碎机、球磨机……每台设备上都挂着铭牌,出厂日期大多是九十年代中后期,也有几台是两千年以后添置的。铭牌擦得还算干净,能看出有人定期维护。

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。谢广坤指着一栋相对完整的、窗户还算齐全的车间说,这里之前做粗分离,但也停了快俩月了。原料进不来,设备也老化了,开一天赔一天。

“能进去么?”李乐问。

谢广坤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,翻了好半天,才找到一把,插进锁孔,拧了两下,没拧动。他拔出钥匙,在手心里磕了磕,又插进去,这回拧开了。铁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像被吵醒的老人,不情愿地张开嘴。

进了门,谢广坤摸到墙上的电闸,推上去,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,才陆续亮起来。光线是惨白的,照在那些蒙了灰的设备上,像是给它们盖了一层尸布。

脚下是水泥地,有些地方积了水,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。空气里有一股酸涩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,像是醋和铁锈搅在一起,又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。

那些设备沉默地立着,一排一排,像列队的士兵,但已经被遗忘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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